斑小白

曾有约

章六
章七
事实证明,像铠这种级别的美男子,一旦认真审视就很难别开眼,即便他没玄策可爱——守约盯着他的脸出神,心中止不住感叹——这世上真有一类人,生就带着贵族气质,卓尔不群流光溢彩,比万古寒星还璀璨……
守约理了理鬓角柔软的银发,伸手顺到耳后,目光流转间见铠额上发了一层热汗,几绺头发湿津津地贴在脸上,十分难受的模样。他怜惜叹气,替他拨到一边,发丝划过手心的触感像顶级冰丝。看,即便是相同的发色,自己与他,仍如锆石与宝石般大相径庭…
说实在的,守约很憧憬他,倒不全因形象,而是铠那从不遮掩的率真,风雨不动的担当和天赋异禀的强大,他要是像他这样就好了。
更何况他还救了玄策。
他再一次在心中道谢——正是铠做到了自己没做到的事,保护了自己来不及践行的约定。这辈子,他都是他的恩人。
思绪一远,反应就慢,当铠冷不丁地睁眼时,他的手指还贴在铠面颊上,气氛有些微妙,火红与冰蓝的眸子对上,一时间两人都有点懵。
“啊,那个…”守约匆忙收回手,“头发,头发贴在脸上…”
“啊…头发…什么头发…?”铠讷讷地重复,没彻底清醒,他反应有点呆,懒懒地坐起来,肩膀结实宽广,一下子挡住了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,大片的阴影打在守约脸上,有种无形的压迫感,“几时来的?”
“刚来。”守约随口答应,虽说这“刚来”一去就是半个钟头,但他觉得没必要说明,“看你睡了,就没出声。”
“是吗?一不小心睡着了…”铠嘟囔,皱着眉似乎很懊恼,哎,明明只是图个眼不见心不烦的,结果还真睡着了!啧,这下糟了,错过早饭的点,他一脸鄙视地看向冷透了的清粥以及恶心巴拉的汤药,脸黑如锅底,又没到中饭的时候……
我可能要死了!
要被活活饿死了!
我好饿啊……
好饿,好饿,好饿,好饿,好饿,我好饿……
“醒了也好…”
好?哪里好了?铠委屈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,梦里说不定还有鸡腿吃!
“我带了点吃的过来,还温着…”
眼泪瞬间蒸发,“真的?!”
“嗯,一点小肉丸,卤肉和绿……”
“小肉丸!卤肉!?”他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,满脸的难以置信,继而三岁孩童般欣喜。幸福感从心底蔓延出来,毫无保留的表现在每一个细节里,整个人都扑琳扑琳地闪着光,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带上了明朗的色彩,“守约真好!”他一把熊抱住兽跟前的青年,“呼——得救了!”
不愧是铠啊,在冰山和傻白之间进退自如…
守约挠了挠鼻头,笑得腼腆,不过对他这反应,守约内心表示很是受用。
从他怀里挣出来,守约将那昂藏男儿按回床上,递过食盒,细心的倒上一碗温水放在旁边,他叮嘱:“味道若是重了,往水过一道,去下…”
铠哪里还听得见这些,不待说完便挥舞着自身的五指钢叉对着碗盏菜肴上下其手。
“……当我没说。”守约默默将筷子收起,拿来干净毛巾,“慢些吃,慢些…”
那人依旧风转残云,不为所动。
“诶…醒啦?”苏烈哼着小曲儿回来,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,铠满手油渍,满脸福光,左右两个腮帮子轮番鼓动,填得满满当当,嘴巴吧唧个不停,真是忙的不行,而近似赞叹的气声从余隙中挤出来,一副死而无憾的模样,“嚯,真是惨不忍睹。”
守约给他腾出位置,不置可否:“应该是饿极了…”
“活该,谁让他死倔。”苏烈倒是一点也不同情,大大咧咧,“看,给你带来了四斤桃酿,两坛花雕,够意思吧!”
铠眨了眨眼,够意思!
“哈哈哈~兄弟嘛!”拔开酒塞,苏烈摇了摇酒坛,馥郁香醇的因子四散溢开,俄顷满室飘香,苏烈仰头猛嗅一口,眉眼飞扬,“香啊,打鼻的香!”说完再不顾其他,对着坛口就是一通“吨吨吨吨~”,转瞬那一坛见底,他拿手背揩干嘴,“嘶—好酒!”
“嗯,好酒。”守约只是笑着应和,将下一坛递过来。
铠继续眨眼,手上不停,表示赞同。
这便三人惯有的日常,只是这次地点特殊,但并无不妥——说起来,他们三人里好喝酒又善饮酒的从来只有苏烈一个,很多时候他和铠不过是作为陪衬,凑凑热闹,要真喝起来,谁都受不了——守约是自律甚严滴酒不沾,而铠是想喝得不行但沾酒就醉,用苏烈的话来讲,他两都是与美酒无缘的可怜虫。
酒酣饭饱,三人围一圈开始瞎叨,谁能想到长城守卫军的分队长会这么闲!
铠:“怎么不见玄策…”
说来说去,话题落到玄策身上。
“我啊今早看他打马出了北门。招呼他他都没理,还溅了我一身泥点子…”苏烈脸挂两坨大红,不满地敲起桌子,“啧,风风火火的,也不知要干什么。”
“……”守约默默地看了一眼他口中的泥点子,心里说话,前辈你就带着这一身泥点子逛了一上午?“他要去楼兰遗迹。”
铠:“楼兰?”
苏烈:“去楼兰干嘛?出任务啦?”
“应该不是。去楼兰…估计是想找他师傅。”
铠:“找他?”
“嗯。”
苏烈:“找兰陵王高长恭?”
“…嗯。”
“铠,你看,快看,他不痛快了!”苏烈拉着铠凑近,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偷着乐,“不想他去吧…”
“怎么会…”守约顿了顿,不自然地看向一边,“玄策去哪里都是他的自由。”
“你就装吧~”,苏烈不依不饶,“一提兰陵王脸都僵了,这心里绝对有疙瘩。”
“我只是担心他一路上的安全,没别的…”
“铠,你信不?”
铠摇头,苏烈一把揽过他,如伯牙遇到了子期:“对,我也不信!”
守约低下头,其实他与兰陵王互不对眼算是守卫军中公开的秘密,只是这互不对眼的理由比较复杂,而且算单方面的、他的问题。
他是怎样看待兰陵王的?
大概是又尊敬又忌惮吧…
——他尊他照顾了玄策十一个年头,敬他教给了玄策生存之道;可他又忌他夺去了那本该属于自己的十一个年头,惮他比自己更了解玄策所思所想……
所以他矛盾,他纠结,他面对兰陵王时总显得十分乖僻。比如那次机密任务,他与兰陵王组队并缔结了单次契约,一路上他两配合默契,神出鬼没,悄无声息地收割了大批敌人,仿佛双生鬼魅。而守约最是努力。他弹无虚发,兢兢业业,在他背后扫除前方险阻,哪怕在位置暴露腹背受敌的关口,他仍咬牙硬撑,愣是没让敌人碰他一根头发丝儿,那可真是拼了命的保护他。但当任务完成,两人解约之际,他偏又故态复萌,忍不住冷冰冰地警告,“我很感谢你对玄策的照顾,但你若踏入长城,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,我定让你血溅五步。”
这样的反复无常捉摸不定,兰陵王也乐得与他形同陌路。时间一长,两人不和的说法越传越开,花木兰出面也不管用。
守约微不可察地叹气,不想继续这话题,他站起来收拾东西,“突然想起一些事,前辈,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“铠,明日再来看你…”
“呵~守约啊,接着!”苏烈也不阻,甩手扔过来一小葫芦。
“这是…?”
“好东西中的好东西。”苏烈笑意赤诚,挑起眉,“从太白那里讨要了半天才给了这点…”见守约仍不清明,苏烈做出个小斟的动作,咂了咂嘴,“神仙酒啊,一口忘忧~”
“……”
“是兄弟就别客套,我知道你不喝酒…”他一脸不在意,“反正送你了,之后怎么处置看你。”
“铠,你们是不知道酒的好呢!”他回头继续与铠胡侃,“心里再多事,被酒一泡就化了…”
“前辈…”
苏烈却不回头,“有事就快去忙吧…”
有亲友如苏烈,是一生之幸。
门外,守约深深一躬。

曾有约

章五
章六
等守约做好饭菜进去叫他,玄策早就溜了,桌上有一纸便条,只说是去楼兰遗迹,没提因果,没写归期。
玄策啊玄策…
守约面上没什么变化,心底实则五味杂陈失落的很,一早的好心情被抹了个干净,整个人从云里跌进泥里,恶劣至极。
你可真是…叫人不省心……
纸条被捏皱,匀开,反复几次终于破破烂烂被他丢到一边,他摸了摸有余温的被褥,又到大开的窗户前驻足打量,人未走远,想追也追得上,可是追上了又将说些什么呢?问他去楼兰做什么?几时回来?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翻窗走?或者让他先吃早饭,收拾好行装,叮嘱路上安全?
呵,这样做只会被讨厌吧,毕竟不是小孩子了…
而且翻窗而走,不告而别…
不就是为了避开我吗?
楼兰遗迹?
去找兰陵王?
避开我去找他?
呵,也不知是多大的事,竟心急得招呼都顾不上。
我又不会拦你……
嘛,也不一定……
守约自嘲一笑,合上窗扉,整理好床榻,又回到侧室一个人默默进食,桌上一碟五香黄羊肉,一碟拌三丝,一盘堆尖儿的炸小肉丸,以及一大罐拿冷泉水镇着的满满当当的冰糖绿豆汤,这都是些耗时耗力的菜肴,饶是他刻意早起,驾轻就熟也还是花了不少功夫,谁能想在这空当里玄策却走了呢?
哎,过于丰盛了。
一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些?
守约摇了摇头,拿着碗筷幽幽一叹,望着这一桌菜犯愁。
有太多事,守约不说,玄策便不知道,比如他和他的口味并不相合——守约喜清淡,玄策不在时他常年茹素。后来玄策回来了,守约加倍地疼他、宠他,两人相伴的日子里醋有多酸盐有多咸,当哥哥的处处顺着弟弟的意思,喜他所喜。
但终究只是喜他所喜,归其根本,味道重了便是重了。
往日里他两同桌对食,重了他也不觉,甘之如饴;现在那人位置上空摆着碗筷,他心眼泛酸肚里生火,哪里还吃的下去?只觉得油腻荤腥无处投箸,不如去吃糟啖粥。
勉强扒拉几口白米饭,喝下半碗汤,守约不吃了,反正也吃不下去何苦难为自己,只可惜了这一桌的佳肴,军队里粮食金贵,肉更金贵,若不是正逢上胡商过境,自己又挂病离职需要补养,哪来的这多鲜肉绿蔬?
哎…守约又是一叹。
取来空食盒,将饭菜统统打包,守约决定去见下铠,上次去见他,他还在昏迷,前日听留守的说已经醒了,正好去照看下,反正自己清闲无事可做,而玄策也不在身边……
玄策…
多想无益,自讨无趣,楼兰一路康庄,他玩累了自必回来。
赌气吗?他不知道。
这一丝丝的小脾气,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别扭。
见到铠,铠却没醒,苏烈也在,估计在他前头一点过来。床边案几上摆着碗粥,清汤寡水的,浮着一些细碎的菜叶,好像没动几口,而那棕褐色散发着淡淡苦味的药汤更是动也没动。守约招苏烈到门外,压低声音,有些担忧:“他怎么了?没醒?”
“哪里哟!”苏烈那糙嗓子一出声,就跟铜锣打起来似的,哐当哐当的,惊的守约连连比划,“小声,小点声,这是医所…”
“啧…”苏烈捏起嗓子,又控制不好力道,小着小着就没了,“早醒了,闹脾气呢!”
“啊?”
“啊什么啊?”苏烈往病床里投去几眼,像忍着笑又像忍着火,“吵着闹着要吃肉,不给就在床上躺尸,药也不吃!”
“这样啊…”
“可不是吗!”苏烈崩起舌头,咋咋直响,“闹了好几天了都!”
“……”
“你说这算什么事!又不是不给他肉吃,都是兄弟,那来的小气,这不是怕他吃不得吗?他倒好,一脸苦相,谁都不理,搞的好像我们在虐待他……”
守约一愣:“吃不得?”
苏烈看着守约手里的食盒,笑了:“巧啊,唯今日,吃得!”
“前辈说笑了,吃得吃不得,哪里分今天明天…”
“哈哈哈哈,你不懂了吧!”苏烈偷偷说,“我也是被他闹烦了,正准备出门给他买烤鸡腿!所以呀,就今天,吃得!而且多多益善、多多益善…”
“可是…”
“啧,你看他那气色,灰白灰白的…”苏烈打断他,一脸唏嘘,“你以为是怎么来的,病的伤的?不不不,刚醒那会儿,他精神好着呢!这是饿的,是馋的,是这些天自己作的!”
“呃…”
“我算是想明白了——这家伙再不开荤怕是要折在床上了!可怜啊,我今早来的时候,你是没瞧见,抱着自己的手边啃边流哈喇子……馋坏了,馋出幻觉来了!”苏烈拍着守约肩膀,眸色坚定:“你带着肉来的吧?来的好呀!快去快去,什么事我顶着!”
守约扶额,你顶着有什么用,牵累的是铠啊,“前辈,我觉得…还是听大夫们的吧,这医嘱…”
“兄弟?”苏烈狡黠一笑,“听医嘱你还能在这儿?”
“…我身体已无大恙。”
“嘿嘿,大夫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吧?”
“……”
“在他们眼里,病人都很易碎啊!”把守约往屋里推去几步,“可实际上,不尽然吧?尤其像我们这样的…”他挤眉弄眼,做出一个搞怪的表情,“经操的很!”
“呵…”守约轻轻笑开,这话也没错。
“我再去捎几瓶酒来!”苏烈边下楼边说,“下次可别开小灶,直接大锅饭多好,我也馋啊!”
“嗯,一定。”

曾有约

章四
章五
凌风城,向南延安道,东接明月峡,西靠朱山,长城西线的主城之一,由“铁娘子”花木兰挂帅坐镇。打听起来,路人会唱:一墙两重天,花绽炎海陲……那口中的“安乐花都”,便指它。
不过,在它还没有这些名气,在花木兰接管以前,在它仍为通常印象中的苦寒危地之时,这凌风城便已经是百里兄弟的半个家乡了。
时候尚早,天光刚亮,守约微微动作,小心翼翼地起身没有惊动枕边的红毛少年。这一觉他睡得安稳,醒来后精神充盈遍体轻松,全似没事人一般。想起必安的医嘱,苦口婆心劝他好生休养,要调和有道,固本培元,逢不适则立即唤他………
守约点头应允,心下却是不然。
他不精医术,但好歹是自己的身体,几天下来怎么也有个大概的把握——当日的不支是力竭神伤,后来状况欠佳是牵累了皮肉,都是小事,何须夸张。
况如今自己已行动自如气脉恒常,要那般谨小慎微做什么?
不过…
青年略有不安的抚上右腿。
那时疼痛最剧烈的地方竟不在入诊之列!当然,这事怪不得医者,毕竟连他自己都觉着莫名其妙——说是腿疼,一没伤筋动骨,二没红肿异常,皮肤完整得连个切口都没有,这让别人怎么诊?就算邀来怪医扁鹊,估计看了也只有望天的份儿。
没准是错觉。
不是有神智不清后痛觉移位这一说法吗?更何况他也记不清当时的情状,这疼从何而来,实在不好深究。而他也不喜深究,没准徒添麻烦自寻烦恼……
床上少年一个翻身,他的思绪断了。
下床,守约立在床边久久注视,眼神温柔缱绻,神色安然不掩笑意,他喜欢早起,实源于此——有什么比睁眼便能看到胞弟可爱的睡颜更让人愉悦呢?他醒的早,便可以看很久,反正也不腻。若没有诸多杂事需要操持,那么一直赖在床上不起,搂着他做地老天荒状也不失为上佳选择。
但生活嘛,总有不得意的地方。
转念再一想,提前准备好早餐,看玄策被馋虫唤醒,闪着星星眼狼吞虎咽的模样,事实上也别有异趣。
嗨,真好…
俟到整颗心都柔软了,守约收回目光将之投向窗外,此刻暾出东方,天气干爽,只见穹庐银灰,彩云彤彤,远山青黛,苔阶苍绿,均露出原本的曼妙模样。入耳一片鸟啭,或清脆,或嘹亮,有的一声长叫,七八个音阶,有的只一个声音,圆润而不觉其单调……
真好啊…
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开始……
守约笑着摇头,觉得自己贪心太多,有这天长地久的念头实在是嚣张了些。
回拢心思,替那四仰八叉睡的毫无姿态可言的少年掖了掖被角,他左右一番合计,想好两菜一汤,迅速穿衣打理、准备妥贴,向着外屋迈步。
嘶,还是补上吧……
像遗落了什么一般,他在门前顿了几秒,后倒屐转还,回到床边,俯身冲那人额头轻轻一吻。
这样才算十全十美。
他笑着,终是合上门出去了。
……

走啦?
真走啦?
……
嚯、好险!
幸亏机警,戏做全套!这要是睁眼被抓个现行,我还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?
但……呃、刚才?
从侥幸逃过一劫的沾沾自喜中平复过来,少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双叒叕被亲了。
亲了额头。
这次是额头啊……
他愣愣地伸出手,探了探被轻啄的额头,那触感残留在肌肤上,像细微的铁粉吸附在磁铁上,玄策觉着若不快点去拨弄个一二三下,这感觉就消不掉了。
哎,哥哥也真是的…
收回手,他绞起被子,将脸深深埋入枕芯,整个人拘偻着,如死蚯蚓,浑浑噩噩不知做何感想——
虽说不是第一次…
以前守约也亲他额头,间或是脸颊,某次是耳尖,轻轻的,浅浅的,大多趁他睡眠时蜻蜓点水的做一次。
他当他无知无觉,也不在乎是否被察觉——各有各的趣味。前者仿佛老鼠揩油,因隐秘不发而乐在其中;后者意气洋洋,直表怜爱,有如行在康庄大道上。
总之,他亲的理所当然,行的光明正大。就算有旁人撞见,觉着不妥或疑窦丛生,但到底无话可说——他们识趣,尴尬一笑后知道撤眼他顾、避而不谈。
玄策本人呢?
他半寐半醒时通常来不及反应,醒后偶有记忆残留也懒得去回味细嚼。而等到有了闲性,想要嘀咕两句,在茶前饭后向守约提起,被哥哥一笑带过…那也就过了。
——他终究没什么想法。
他想,谁没点这样那样的习惯?
对啊,谁都会有点这样那样的习惯。
但是…
玄策往门边捎去一眼,五味杂陈地暗忖:这样那样的习惯对谁都可以吗?
不可以吧!
当然不可以!
……
哥哥他在搞什么啊?
回家后第764次求索。
我纠结个屁呀,有啥好纠结的……
额,765次。

你的话…相当困惑吧……
师傅?
不妨…找我…
那一天,师傅说……
诶,那一天是哪一天来着?
“嘘~”兰陵王将食指竖在唇间,对着门外一脸飞红呆若木鸡的傻小子轻声道,“非礼勿视,出去等。”
“师傅!?”他讷讷地迈不开步子,几乎是颤着嗓子嚎了出来。他都看到了什么,一向高冷的师傅居然在偷亲花姐!
他在做梦吗?
师父和花姐……
他两不是各站阵营,互不顺眼吗!?前些时候还楼兰约战,怎么这会儿就亲上了!?!
不对!
“你…!?”他指着兰陵王,有些结巴。不行啊,师傅在占花姐便宜啊,自己、自己得站出来维护她,争气点,争气点,就算是师傅…
“师傅你怎么能这样!?”
“…?”
“乘人之危,英雄所不齿!这可是你说的!!”
“………”
“哼,要是花姐醒着…!”
玄策靠近,无视兰陵王的一脸无奈,想径直唤醒花木兰。而醉酒俯案的花木兰突然翻过脸去,鼾声大作:你小子再闹腾,信不信姐一巴掌呼死你!
“花姐,花姐?!”玄策推了推她。
立在一旁的高长恭轻声叹了口气——这小狼崽真没眼力劲……
伸手拦住正义感爆棚的少年,高长恭沉着脸,薄唇半张:“想被揍个半死吗?”
啊?
我这是被师傅威胁了!?
“…想被木兰揍个半死吗?”
花姐为什么要揍我!?
“啧…”自己怎么会收了个榆木脑袋做徒弟?看着玄策腰间闪烁的祁玉,兰陵王十分后悔,本来是耐不住他软磨硬泡,为了方便他寻他才交给他的祁玉——这玉注入了自己的指尖血,魔咒附加,和自己互有感应,只要他出现在周边十里便自放异光,愈是接近便愈是璀璨…
早知这麻烦,就不给他了。
哎,频频被他踏光寻来搅扰心情……
翻手拎住少年后襟,半拖半拽地提溜着他往外走。玄策却不安分,还挣扎,还嚷嚷,直到两股赤裸裸的杀气将他骇个半死,他才缩手缩脚地像小奶狗似的嘤嘤起来——话说,花姐干嘛也杀气腾腾…啊、她醒着?
呃…什么状况?
“师傅…?”见走到没人的小城楼,玄策就着被提溜的姿态,悬空开口:“花姐从一开始就醒着?”
当然醒着,就她那千杯不醉的海量……
“所以…你亲她,她是知道的。”
“…嗯。”
“那你们…”
“我们是恋人。”兰陵王无奈地看了玄策一眼,开门见山。
“哦…”玄策傻傻地点头,如醍醐灌顶又猛然震惊,“等会儿,师傅你刚!?啊,恋恋恋、人…?”
真的假的,信息量不要太大啊!
“花姐她喜欢师傅吗!?”
“我心悦于她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…不知所起。”
“噢!那刚才是第一次亲吗?”玄策突然八卦,一改先前的唯唯诺诺,眉飞色舞起来。天啊,他家师傅居然恋爱了,而且对象是花姐!
嚯嚯~~~
这世界真是精彩纷呈,让人捉摸不透啊!
“………”兰陵王松手,将他放一边,望着他没了下文,“找我,有事?”
我能有什么事啊!
不就是看师傅来了,想见见嘛!
再说了,什么事比师傅的终身大事更重要!?
当然,这话他不敢明说。
哎,怎么继续下去呢?
好想挖深点,好想知道更多呀!
“师傅啊~”仗着长恭外冷内热的性子,仗着师傅真真疼他,玄策不屈不饶,“再跟我说说嘛!”他颇有点撒娇的意思。“师傅怎么能在这事上瞒我呢?我又不是外人,对吧?”
“……”
“将来,我也想找像花姐那样的好女人啊!师傅你就教教我吧!”玄策双手合十,做出诚心取经的模样,“我身边的那些人,师傅你又不是不知道?”
他想到大叔,想到铠,想到他哥,一个个跟出家入定的老和尚似的,每日每日的清淡如水,都没点桃色花边让他激动下。
“您想啊!“不动声色地将你换做您,玄策打算用上这辈子的教养与他胡闹,“要是日后,我,您唯一的徒弟,遇人不淑,被什么奇奇怪怪的花蝴蝶伤了心……那时候该怎么办?”他偷偷瞧着师傅的表情,“没准我会想到今天,想到此刻,怪上师傅哦!”
兰陵王扶额,自己这是养了匹白眼狼?
“当然,师傅要是愿意跟我说道说道…”玄策眯起大眼一阵坏笑,“我绝对不白吃经验!以后再来见花姐,那可就方便喽——盯梢站岗我一人扛——师傅也不想动不动就被人打扰吧?”
这小鬼,一肚子坏水啊!
兰陵王哑然失笑:“想问什么?”
嘿嘿,我就说嘛,师傅最疼我了!
玄策欢呼,他跳起来,“第一个问题,师傅和花姐已经进展到哪一步了?”
“无可奉告。”
“…呃,那是谁先追的谁?”
“秘密。”
“……除了我,还有其他人知道吗?”
“天知道…”
“………师傅,你、逗、我、玩、吗?”
玄策恨恨盯着笑得一脸高深的兰陵王,咬牙切齿:“那我还有什么好问的!?”
“爱徒,你可以问点自己的事啊。”兰陵王轻咬着爱徒二字,莫名有点嘲弄意味,“在阻止你误入歧途,甚至魂断花蝴蝶一事上,为师还是有义务指点你一二的。”
靠…!
见玄策被呛住,兰陵王笑了:“呵,不过小小少年…”
他说的很轻,一声感叹空无内容,落在玄策耳里十分刺耳,他觉得自己被小看了。
哥哥也是,师傅也是,所有人都拿我当小孩子!
“别不服气。”兰陵王背过身去,边走边说,“时候未到,孩子脾气,除了打趣别人,对自己能有什么好问的。”
什么时候!什么未到!什么孩子脾气!
“那什么叫时候到了!?”玄策愤愤,“我想问的可多着呢!”
“呵,你啊——”
高长恭摩挲起自己的嘴唇,回味起方才的柔软,低下头掩住笑容,“时候到没到?”
他低声像自言自语,“如果单指儿女情长…那是从处处计较…哦,不对,应该是从一个吻…哎,也不尽然……”
兰陵王戛然而止,望了望月色,像是想到什么,“我能想到的都是某种情形,不说也罢。只是到没到,自己不该是最清楚的吗?”
“啊?”说什么呀,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!
“那时你不妨来找我。”他淡淡看过来,隐遁身形,调笑道:“你的话,一定会相当困惑吧?”
……
师傅,玄策将头蒙进被子,我该来找你吗?
怎么都想不通…好烦!
师傅,我该怎么办?

曾有约

章三
章四
不、不过是…舔舔、舔…舔一下,尝味道而已……
哈!没什么吧…对吧?没什么的!
但……但我刚才才吃过啊喂!口口、水什么的……
这有啥!?!我就问,这、有、啥!?
我们可是亲兄弟,不分你我,一条裤子穿大,什么没见过?对!吃就吃了怎么地!?
所以、没什么好羞耻的!没什么好在意的!
我一点都不……呃…
啊啊啊啊!臊个鬼!臊个鬼!!臊个大头鬼!!!
哥哥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!?!
“玄策?”
看少年木雕泥塑一般杵在身侧,涨红着一张小脸直愣愣地瞪着自己,表情七分无措、两分惊诧、外加一分恼羞,简直变化莫测。守约浅浅叹了口气,又悠悠唤他,嘴角仍噙着一束旧时微笑。
“怎么了?”守约假装疑惑,刻意用上云淡风轻的口吻,边说边用手指碰了碰自己脸颊,试探着:“很奇怪?”
这样的他似乎只在单纯好奇——
你怎么盯着我目不转睛?
我脸上粘上什么东西了?
哪里不对劲儿吗,弟弟?
或许也在暗示:你的反应不该如此。
可终究,问者心自清明,他探究的哪里是这些…
“……”
玄策不语,一是没回过神,二是无话可说,这简单的问题让自己心如擂鼓,总觉得他话里有话、意有所指。
奇怪吗?
什么奇怪?
脸?行为?他自己?还是其他的什么?
玄策觉得是自己的脑子不够用——想法一个接一个的冒出,隐隐绰绰的,忽暗忽明的,挠的他心烦意乱却又应接不暇,就像春风里的游丝,只顺着当亮的时候一闪,等他发现后再去够,已经晚了太多太多,再难找着踪迹。
玄策悻悻地躲开目光,心底一片混沌,他想东想西,一会儿是那怪味的药膳,一会儿是哥哥艳色的舌头,一会儿是自己含过的汤匙,一会儿又是那过于平静的疑问……说实在的,守约的言辞举动给了他不小的冲击——他怎么也想不出自己羞诧到失声的理由?——首先,自己可是相当男人的,那词怎么说?噢,对,豪放不羁,不拘小节,怎么会“羞”,又不是小姑娘家的挂不住脸?其次,自己也没洁癖呀,平时与哥哥分羹而食,同衾而卧,也没觉得怎样,现在就为一个勺子“诧”…啧、至于吗?
思及此,玄策开始努力自我催眠:都是浮云,都是浮云啊………而结果说明——努力无用!——这光景落在他眼里就是很狎昵,就是很色气,就是很不一样!
去你妹的不一样!
玄策在心里暗骂,他想表现得镇定点,偏偏浮想联翩止都止不住,再尝试,更糟糕!一股诡异的热度从小腹缓缓升起,烧的他心里一惊,做贼似的埋下了头。
不是吧!
我信了你的邪!
此时此刻十六岁的少年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反省:作为兄弟,他两是不是太黏腻了点?也没见其他兄弟手足亲热成他们这样啊!
真矬!
玄策心虚地缩了缩,局促地在身后交握双手,拨弄起指甲,掌心出了一层细密的热汗,心里却直痒痒。
哥哥他…哥哥应该没发现吧……
玄策拿眼角偷着瞄他,一寸寸打量,心里嘀咕赶紧找个理由开溜呀,要不然大事不妙啊!
守约依旧言笑晏晏,很安适的模样。
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感觉,玄策突然觉着哥哥那一成不变的笑容有了些微不同,似乎藏了些东西——藏了些当下他猜不透,他也不让他猜透的东西。
但待他看得更仔细些,看到深处,看到往昔的每一幕,他又觉得哥哥一直都这样在笑,笑里一直都藏了些东西。
他就这样愣住了。
“呵~你呀…”少年懵懂,我得等他。守约笑着低头,瞬眸间眼底零零碎碎的寂寥被盖住,“小脑瓜里都装着些什么?痴痴傻傻的,找不着魂儿了吗?”
伸手去弹少年额头,看他露出吃痛又迷茫的表情,守约宠溺地将他揽进怀里,也不再开口,只静静抱住,在他看不见的空当里淡了表情清了笑意。
想来…自己也恁是造作了些。
明知道时候不到,却自讨没趣。一定是那个噩梦,守约腹忖,一定是那个噩梦过于可怖,乱了他的步调,撩拨了急进之心。勾起一缕嚣张红发,偷偷地落下一吻,那火红的发丝如醺风一般在他指间流动。
若不是兄弟…
有那么一瞬间,他看着他的发旋愣愣地不知所措。
若不是兄弟,一定会更轻松些。
“哥?”玄策闷闷地叫他,此刻不止是脸,他连脖颈都莫名红了起来,相贴的肌肤微微战栗。真是奇怪啊,明明是已经习惯了的拥抱,但此刻却给他一种中暑般的晕眩感,热浪作妖,“你是不是有事瞒我?”
他声音小心翼翼又困惑至极,似乎想捉住一闪而过的正解去踩住真相的尾巴,但力不从心。
“说什么呢?”
守约的笑声从上面掉下来,脆生生的像落地就会碎开,笑得玄策心里七上八下,“我很认真的!”
“好吧,我想想看,应该是没有。”
“但…!”
“我不会骗你。”
“…切,就知道这样敷衍。”
玄策弱弱地挣了挣,守约迟疑了片刻松开手,就听他叫嚷着起身,飞速背过身形,快的让他连表情都没来得及看清,“哼,这真没意思!睡觉的地方都没意思!”他抓了抓张扬的头发,头也不回地逞强,“我可是大忙人,一刻都不得闲的!不比你…”
“伤患啥的,起不来就好好休养!”他重重咬着伤患和休养,狠狠地加强了语气,大有不照做就一手敲晕的意思。
“噢…”走到当口正要出去,他一撩帘子像是临时想起,“有事叫我知道不?啧,真是麻烦,麻烦死了,给我快点好听见没…”
“到家了我叫你…”哗——帘子垂下。说话人和尘浪苍苍纷纷与他隔绝。真是…也不多陪我一会。守约也不多怨,一口一口喝起微凉的药膳,平心而论这药就热的时候尚有可取之处,现下也就只剩空泛的忍耐了。汤干见底,守约将空碗推到一边,重新躺倒,“我可得快点好起来。”玄策都嫌烦了。一翻身,他又笑了起来,这孩子就是不坦诚啊,不过…真是可爱。
是兄弟也没关系。
辛苦点也没关系。
再等等,再等等……
守约捧起小木人,虔诚一吻复又贴近心口,当那个恰当的时机出现,你会心怀期待,而我毫无顾虑,我们一起为这感情正名。
好在我有的是耐心,也有足够的信心。
“终日劈桃穰,人在心儿里。两朵隔墙花,早晚成连理。 ”他合上眼,梦呓般喃喃,“玄策,晚安。”

曾有约

章二
章三
守约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沙海万里,无风无月,而明河璀璨,满天的星子亮的像要灼穿夜空。他孤身出了长城,背着城内的人间烟火,过去事不思,未来事不想,只漫无目的又异常执着的向前。一步一步,他穿过陷阱区,行至万魔冢,迈过两界线,进了那魔物横行无所庇护的邪域。可他不怕,甚至无心,坦然,带着两相契合的快意,一味的向前、向前。
渐渐地,隐隐地,身后有了焦急呼唤的声音,他听见他们叫着“百里守约”,要求着“回来”,音色熟悉,语气激烈,这让他微微踟蹰,显得有些困惑而拿不定主意,一番争斗后,他停下脚步,扭头往后作浅浅一瞥——一堆沙雕,前位者挂重剑,握弯刀,仗擎天柱,后位者斧钺干戈芸芸众众,均是面目模糊——他想看清,那沙雕却被晚风一吹,分崩离析,顷刻间散入空冥,徒留下一片寂静。
他叹气,也不多感慨,继续走。
前路漫漫呀无穷极,星光开始黯淡,沙土变得黏腻,他却如鱼得水,步履轻快,似被千万只小手牵引着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。他走的太远,忘了自己的来处;走的漠然,忘了谁在惦记。
“哥——”
那人在身后哭,哭声悲怆。
单单的一声,让他本来一片空白的脑海突然有了一人的形象,他记得他,他见不得他哭。
“你又要丢下我吗?”
“怎么会!?”
比思考来得更快的是唇舌,还没反应出这话意味着什么,他已经不容置疑地给出答复。——这一问实在戳心,问得他心头有如钢针乱攒,痛的尖锐。
他仓皇回头,却看见他步步溅血,遍身污秽。
“玄策!”
胸口大痛,他不管不顾地往回,谁料想来时那么轻松,归程却难如登天,无形的手揪住他身体的每一寸,从每一竖衣褶到每一根头发,罡风刹那出笼,掀起的黑霾漫天漫地,吹得星辰纷纷坠落,他眯着眼,看着冲过来的少年,心脏一阵抽紧。
快回去!
他只能无所作为地哑声咆哮。
可少年无知无畏,仍旧拼命向他伸出双手。他想回应,却猛地看见自己身披着幽蓝祝融,不祥的预感让他颤抖,无以复加的恐惧撕扯着他的神经,他来不及避让,更无力说出什么,就见那触及自己的右手被火焰吞噬,并以一种决绝的速度蔓延全身。
“哥哥!”他痛苦挣扎,不甘心却无法逃离,“我…”
听不清他说了什么,他近乎疯狂却不得动弹,悲痛的目眦欲裂,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盯着一生所爱被异焰舔舐殆尽、化为齑粉……
“玄策!”
守约惊呼坐起,汗透重衫,他喘着粗气四下张望,失了魂儿似的喃喃个不停,“玄策?玄策在哪?玄策、玄策…”
外面的人听到动静,慌慌忙忙掀帘进来。
“哥,你…”
他走过去,身上挂着夜露,一手提着马鞭,还没弄明情况就被守约一把揽进怀抱,两臂像焊死的铁条,紧的让他呼吸都不通畅,玄策脸色一白,挣了挣,“哥,我……难受!”
守约不答言亦不放松力道,他呼出的气息烫的惊人,像是高烧,从内到外的水分都在沸腾,“玄策,我…”
颤抖着叫他姓名,他却兀自没了下文,这梦中的景象让他不敢回溯。
玄策也不动弹了,他何时见过这情形,心知他害怕却不知在怕什么,心知他想说却不知想说什么,也就只得任他抱着、唤着。
“没事的,我们都好好的!”他轻轻说,却不确定这话有没作用,不过聊胜于无,总比啥都不做强。
正安慰着,苏烈闻声进来,看兄弟两抱作一团,木木地呆了一会,似乎找不到发言的契机,便默默退回去端来面盆毛巾,留下清水药膳,又不作一声的出去了。
“做噩梦了?”
“……”
守约沉默,听言缓缓松开双臂,他捂着发红的眼眶,头疼欲裂,心脏因为过负荷而颤栗——若不是怀里的身体真实且温热,若不是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,他那无处排遣的忧惧非得让血管根根崩裂开来。
“没事。”
他回应,也不知是说给谁听。
“啧,不管怎么,你先躺下。”
守约摇头,玄策瞪着大眼毫不妥协,大咧咧地抱怨,“花必安说了,你折耗太过,一定得好好休息!”
也不看他愿不愿意,玄策硬是把他按了下去,“好在没什么重伤,好起来也快。”
说着他不自然地将自己的挪了挪——战时背上新添了一道伤,不致命却深可见骨,刚被守约用力抱住,正压住伤口,痛是痛极,但没什么好说的,就担心伤口会重又绽开,泄出血腥味来。
哎,要是被哥哥嗅到就麻烦了…
他故作轻松地活动了下颈肩,拿出毛巾,过水拧干,替守约细细的揩了脸和手,嬉笑着闲扯,“哥,你这次睡了真久,四天呢!”
“诶?”
守约听言有些诧异,终于舍得分心去关心周遭,他环视一圈,见四壁素净,挂着些安神驱邪的异草奇葩,篷顶破色扣边,中间悬着长明灯,而大于寻常的厢体随着车轱辘上下颠簸,一些物什瓶罐微微磕碰,但各占其位,无多影响;基面上贴着藤席,垫着兽皮,又加了一些棉麻卧具,他躺在上面也算安逸——自己该是在那温凉车内。
话说…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?
守约揉着额角,记忆模棱,只说是入了后营,见到了必安,休整一番后自己心急想再出战,却被他拦下,再然后……
就…就睡着了!?
应是必安做了些什么吧……
四天?
“那我…”
“哥,咱这不都赢了吗?”玄策知他心思细密,怕他介怀自责,抢言笑道:“你不在旁边,我还玩得开些!关红脸温酒斩华雄?哼~我可比他厉害,飞镰一出,咻——嚓嚓嚓—,赢得轻轻松松!”
四个字将其中凶险敷衍带过,他永不会告诉他,若不是大叔带兵来得及时,他可能再没机会站在这里。
“而且花必安也说你还是睡着了好,免得胡来一通,换上一身伤,又来经他的手,累他的人。”
“哎,不过这庸医也真没准头!让你早不醒晚不醒,偏偏这个点醒,明明都快到家了,还得麻烦别人一道。”
他说着麻烦,但喜悦之情溢于字里行间,活脱脱的口是心非。
这孩子就是别扭。
守约笑了笑,听他提到“家”字,更是一扫梦中阴霾,便拉他到近旁,细声问:“受伤没?”
“哼,这世上除了花姐的拳头,还有谁能伤到我?!”
玄策讪讪大笑,语气因心虚而略显中气不足,但他隐藏的很好,这一异样几不可察。
当着守约的面,他气息不乱地耍了耍手脚,端着热羹扯开话题,“哥,喝点吧,可以填肚子的。”
不提还好,不提他心思放在别处倒也无知无觉;这一经提点,胃囊立马响应,牵肠挂肚地惹他难受。
“来!”玄策撸起袖子,神采奕奕,似乎非要把这一碗统统灌下才肯罢休。
守约心里微暖,扭头睇着玄策,只见他一手捧碗,一手持勺,蹲在他卧榻边侧,兴致盎然地舀起些药羹,他将勺凑在唇边吹了吹,鼓起的腮帮子十足的可爱,率性的小表情有点儿傻,一个不注意气流吹强了些,勺里的东西还得回一半到碗里,于是越发认真,甚至带上了斗狠的劲儿。愈战愈勇的几个吐纳间,热汽氤氲渐弥散,想是怎么都不会烫了。
“哥,张嘴!”
“嗯?”
守约愣愣地有些回不过神,只知会到玄策贴他极近,呼吸可觉,那素色薄唇在他眼前微微开合,灵巧的舌头在贝齿间一闪又退回口腔深处,让他有些浮躁。
“哥,你想什么呢?”玄策一脸莫名地瞅着他,心想是不是睡太久脑子转不过来,“还吃不吃?”
守约错开目光,仰头将一边小盏里的水喝尽,借着搁盏的间隙压了压情绪。
“口渴啊…”玄策歪着头自说自话,大耳朵一只耷拉一直立着莫名滑稽,也只有在守约面前,他才这般毫无防备,“诶,你怎么不早些说。”
白让我吹了一勺汤。
说罢便要起身去替他续水。
守约无力地笑了笑,心说他怎么会晓得他的龌鹾心思,他拉住他:“现在更饿些。”
“哦,那就先吃,张嘴~”
重捻回那勺,他依旧是毫不在意,以前自己生病的时候,守约也是这样照料他,虽说现在互换了角色,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违和的地方。
“…好吃吗?”守约脆生生的问了一句。
“诶!?”没想到他从不挑剔的哥哥会突然来这一句,他缓了缓,用一种新奇的目光瞟了瞟他,“呃…应该不错吧……要不、我先试试?”
守约也不阻拦,他便边说边动作,勺子回了个半圈,送到了自己嘴里,吧唧吧唧几下。
“唔——嗯!?!…我靠!”
他捂住自己的嘴,看着他哥又看看那药,纠结再纠结,终于面容扭曲的咽了下去。
这玩意看着不错,味儿怎么这么恶心!?
“哥,这东西不是给人吃的!”他气呼呼要发作,守约却心情不错的笑了起来,拿起药膳,取过他手里的勺子,他嗅了嗅,“气味不奇怪呀?”
“恶—”玄策恨不得去洗洗舌头,一脸爱信不信的鄙夷表情,“你是不知道,那…!!”
正要抱怨,后话却哽在喉咙失了音,他看见他的哥哥落落大方地伸出舌尖在他含过的勺子上轻轻一舔,继而认真又柔和地笑了。
“嗯,我觉得…味道不差。”

曾有约

章一
章二
是夜,寒风呜咽,万鬼齐歌,距决战爆发已过去四个时辰,在那昼灯强行划亮的一方疆土上,惨白的沙土与黝黑的魔种交替闪现,若有若无的紫雾带着不详动摇人心,魔物们理性全无,它们不要命地向着城门聚拢,半身炸裂,四肢全无,仍挂着涎水冲有人味的地方蠕动。
这一晚注定艰难。
流矢,异火,瘴气,邪蛊……危险接踵而至,擦身而过,左右亲近踉跄倒下后便再没醒来,身边惨叫不绝,悲号点连成片,偶尔听得几声咒骂咆哮,不消几时也戛然而止。
真是末日光景。
守约心里发冷却面无表情,他分身乏术,除了瞄准与射击,再顾不得其他,这高强度的连续作战已让他感知麻木,他觉得就算下一秒昏死过去也不稀奇,但他必须咬牙坚持。
瞄准、射击。
瞄准、射击。
那一人跌落墙头时他本可以施以援手……
这一人濒临奔溃时他本能够告以宽慰……
但他没有,强弩之末,独善且不及,如何救得他人?
于是他继续重复:
瞄准——射击。
身上不知是滴淌着何人的鲜血,脚边不知堆积着几人的残骸,自己腾跃的每一步,都踏在同伴的亡魂上——这感觉,他一直不曾有,若不是替铠顶上一线,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有,现在他才明白,同样是战争,一线和二线,看似殊途同归,其实天差地别。
想起自己战前的动员,一股说不出的罪恶感攫取了他——明明什么也不懂,却自以为是,掇弄他人奋勇杀敌——上嘴皮一碰下嘴皮,空来的魄力。
什么血脉至亲,恩德信义,若真视为手足兄弟……他不可避免地想起玄策……若真视为手足兄弟,他怎会看他们在这修罗炼狱里喋血而不疯狂!?如此一想,自己不过是说得动人罢了!
——虚伪。
气血郁积于胸,他动作却越发迅疾,托枪上匣行云流水,枪声大作弹无虚发,呵、也是可笑,一段华而中空的讲演,竟引得这么多人血溅沙场争相上了黄泉路,我自说我的,你们……
“成为长城守卫军的一员,是我们自己的选择!”
可是…
“成为长城守卫军的一员,是我们自己的选择!”
……
成为长城守卫军的一员……
无端端的,这话语萦绕心头,回想起彼时彼地众人的神情,守约自嘲地牵起嘴角。
——我明白了。
一颗心有如悬石落地。
仿佛柳暗花明豁然开朗。
——从一开始,大家就在各自为战啊!
而我却钻了牛角尖,险些轻贱了众人的志气。手动枪响击杀一匹,又将十字线对准下个目标,“砰——!”。
论觉悟,我不及你们。
论大义,我也不及你们。
人贵在有自知之明。胡思乱想?优柔寡断?追其本源是我心思狭隘——一个人,几个约定,一星星理想,呵,我也就这点容量。自知背负不起太多期待,偏又大言不惭地给出了承诺,所以临到关口便左支右拙患得患失。
真傻!
“喂,躲开点!!!”
听得近旁一声暴喝,思绪兀自被打断,守约错目,见三块巨石并肩抛来,风声嗬嗬。要他躲开实是不难,不过若任之坠落,波及受难者恐不在少数,这巨石要不在他射程之内,他也无法可想,现下明明能加以拦截,自然就没有放过的道理。
心随意动,守约提枪蓄力三弹连发,巨石破开,碎屑半空飞溅,大多四散落下,而部分仍迎面击来,他讲究敏捷灵动,向来不着藤甲重铠,这些碎石对有护具的士卒算不得什么威胁,于他却是不得不避。
刚要动作,右腿胫骨一阵巨痛,似电击铁烙,疼得他视野都晃荡起来。
“唔!”
来不及低头观瞧,更来不及反应其他,电光火石之间,就听链锁咔哒哗啦腾空而来,腰胯被一把锢死,紧跟天旋地转,似被牵拉着甩出了十几米,然而落地竟是不痛。
“哥!!哥——”
“诶?”
“你怎么样!?”
怎么是玄策的声音,心里一个机灵,顾不得周身酸痛耳鸣目眩,守约勉力撑开双眼,几个模棱的影子渐渐合一,红发嚣张,少年焕彩,确是他的弟弟。
“玄策?”
心里又惊又喜,伸手便要去碰,但视野又是一阵晃荡,腿疼得逼他低吟出声,冷汗一瞬间就下来了。
“哥,你受伤了?”
玄策握住他的手,惊惧紧张,上下打量个不停,想查得仔细些,又怕手下没有分寸,碰疼了哪处伤口。
“不碍事。”守约说得煞有其事,心里百转千回,估摸着自己的状态一定相当难看,要不然玄策也不会担心如斯。
当哥哥的竟让弟弟操心?
看来,自己作为兄长也是失职颇多。
不过…
知他满心满意的关怀,些许晦涩的喜悦弥漫心头,切肤蚀骨的疼痛似乎都因此减缓了不少。此刻,他有太多的话想说,不过比起劝慰少年或是其他,毕竟有个最关心的问题,勉力挤出一丝笑容,也不知这笑容是否狰狞扭曲,“你怎么在这?”音色因痛苦颤抖,态度却是少有强硬,不容欺瞒。
玄策见他强忍伤痛开口,所说所问却像追责,心里别扭之际,五味杂陈,也不知是急是气是心疼,脸色哗-地垮了下来,“我要不在这,你能好吗?”
想起那些锋利的碎石,他心里一阵后怕,若不是他出手及时,那……
他不愿再往下想。
将哥哥扶正,他埋怨起来:
“哼,以为我是偷溜出来的,对吧!?”
“又想说我瞎胡闹,是不是?!”
“生气了?我就知道…”
“…玄策。”
这一声叫得无奈,像无数次他给他收拾残局时那样,像是在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,弟弟?无奈却也纵容。
玄策咣当一下就泄气了,他也拿这轻叹似的呼唤没辙,见他疼的厉害又死撑,立马软了态度。
算了,眼下也不是与哥哥争狠斗气的场合,而且玄策深知他哥看着随和实则轴的很,要不老实回答问题,真还没法过关。
啧、总也不能在这耗着!
心里虽略有不甘,但他终是闷声闷气道:“三天前接到战报告急,我…”玄策微微一顿,似乎那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,自己仍未从慌乱中走出,“总之,花姐让我和大叔带人来支援,大叔那速度你是知道的!我心里着急,走的快了些,就先到了。”
“……我有好好听你…呃,还有花姐的话。”
终究是小孩子心性,受不得半点委屈不平,本来想含着忍着却还是小声嘀咕了出来。
“嗯,我知道。”
知道还问,糊弄谁呢?玄策不服不忿,白了他一眼,正对上那双相似的红眸,只见他眼神虚浮像找不到焦点,眼底却如三月烟波般荡漾着星星点点的笑意,瞬间,他又没脾气了。
曾以为自己和哥哥最像的地方就是这双眼睛,原来这眼睛也是一点也不像——哥哥的要漂亮得多、温暖的多。
诶……
脸上兀自烫起来了。
玄策摸了摸自个脸颊,又搓了搓发红的耳尖,接着一脸懵逼的将手贴近左胸,这小家伙怎么突然闹腾!?
什么情况!?
我在中暑了!?
呃……
中暑就中暑吧,死不了就成。
不明缘由的悸动被掐死在摇篮,他搀起守约,有点紧张——还不知道伤在哪里痛在何处,这手怎么放都别扭,“哥,你哪里疼?我马上送你去后营治疗!”
守约愣了愣,接着苦笑着摇了摇头,要说哪里疼,那可真是无法可说,就没那处不疼,只不过腿疼得更甚罢了。而要说走,那也是万万走不得的,他虽不才,却是阵前主将,定军心的一根神针。
“我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会同意!”玄策笑着打断他,语带戏谑,偏又问得认真“哥,你信不信我?”
“……”
“信我,就把这战场交给我,我保你一觉醒来,捷报传遍碎叶。”
守约皱眉,他怎能放心让他以身犯险,拖着疲乏无力的身子守约硬是挣了挣,骤地被玄策搀扶的手肘一痛,被抓了个死紧。
“不信我。”玄策收敛笑容,语气沉沉,满是风雨欲来的气息,“那也由不得你,我手头有的是法子,保你睡到天塌不惊。”
——随你怎么选,反正结果都得顺我的意。
“……”心知不可,却奈何不了他,他只得沉默,沉默得近似木讷。
而在玄策眼里,这就是妥协的信号!他翻书似的露出灿烂笑脸,眉眼弯弯,“哥,放心吧!你就是想太多,爱操心。其实我早就可以独挡一面了,你就看着吧!”
不由分说地招来两个的信徒子,一个小兵,亮出腰牌,他正色道:“长城守卫军第五分队队长百里玄策携令前来支援,现接管战场,大部队在后,行将抵达。你两以最快速度将这消息知会全军。”
信徒子闻言遁去。
“你过来!”瞥了那小兵竹笺一眼,确认了编制牌号,玄策幽幽开口,“把百里上将送去卫营治疗,务必照顾好了,若横生枝节,出了差池…唯你是问!”
小兵迈腿刚要扶,玄策眉头一紧,“有没个轻重啊,手上轻点!”
……
再走出几步,听他阴阳怪气在背后叫唤,“喂,你可盯紧点,别让他跑出来!”
……
“对了,你一个人行不行啊,喂!?”
……
走出墩堡,守约对小兵满是歉意。虽说上下有别,但总得顾及长幼有序!身旁男子军阶不高,但毕竟长于二人,且是非常时期托人帮助,他那态度着实恶劣了些。
“抱歉啊,玄策他…嗯,他还不大懂事。”强忍住身体不适,他断续开口,说的肯切:“所以说话没个样子,让您见笑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敷衍地应上一句,浓重的乡音,四十大几的汉子,托着他健步如飞,看来确实被玄策烦得够呛,“你弟?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…挺好的。”
“诶?”守约反应不及,愣了愣,终又颔首轻笑,“嗯。”
——他自然是好的。
——是最好的。

曾有约

章一
酉时三刻,万里长城。
守约撩裾登上烽火台,他上膛托枪,凭栏鸟瞰,墙外是戕目黄沙,过耳是猎猎西风,远远近近的,有胡杨衰颓,有热浪蒸腾,有流云似血,还有……尸骸遍地。他舔了舔枯槁苍白的嘴唇,神经质地盯着那连绵诡变的沙丘,在那片浓郁的化不开的暗影下,在他目所及所不及的地方,残存的魔种部队正集结叫嚣着最后一波进攻,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,五日的坚守现于一战——只要熬过今夜,等来援军,溃敌自然不在话下。
对的,守住今晚,守住就好。
只是……
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疲乏不堪东倒西歪的士卒,又想起重伤昏迷中的铠,一时间忧虑爬上眉头,焦躁罩进眼底,沉重的压力让他呼吸都不畅快,这情形叫他如何乐观?兵力悬殊,敌暗我明,他不擅长人前作战,现下简直被动至极!纵有城墙加持作为依托,他也没有底气能坚持至黎明曙光。
胜率大概多少呢?
身边又会有多少同伴被暗夜吞噬,沉尸沙海?
若万一…万一身死城破,那时城中百姓,铠…
对,还有玄策,玄策该怎么办?他那样的性子,谁顾得来他!
不自觉地,手指触碰到胸前的木雕小人儿,他习惯性地摩挲起边缘轮廓,从那尖尖的小耳朵到最后微微上翘的大尾巴,一遍一遍,不知疲倦,那红木雕经年累月地被他抚弄,早已圆滑润泽,有如玉髓,他捧起小人儿,想起万里之遥帅营中的弟弟,又是庆幸,又是难过,没有跟过来的玄策自是餐饮不愁安稳无事,可私心里,他好想他,好想见他,好想现在就揽他入怀,将下巴搁在那毛茸茸的头顶,嗅一口熟悉的气息,让自己酸痛滞缓的身体有个依靠。
呵,守约苦笑起来,自己可真是个不称职的长官,什么时候了,想这些……
捻起小人儿轻轻一吻,半坠残阳在那光滑的弧面上映出几个回旋,竟隐隐透出几分虚幻而温柔的绯红,这安泰平和的光晕多像幼时他和他定下约定时的那一束——
“连哥哥也丢下我了!”男孩儿倔强地顶着泪花不肯落,愤怒地控诉着,而颤抖的身子像秋风中独自飘零的落叶,无助又可怜。
“不会的!”少年信誓旦旦,轻轻蹲在弟弟面前,摸着他的头:“哥哥没有丢下你,永远也不会丢下你。我们约定。”
“约定?那要拉勾约定!”男孩别扭地探出小拇指,似让步似置气,嘟着小嘴却掩不住眼底的焕然流光,“哼,一百年不许变的那种!”
“嗯!”少年笑了,为向弟弟道歉,雕出大雁,“这是大雁。大雁秋去春回,是再远也会回家的动物。”
“而这个…嗨,这个是爱哭的玄策!”少年将雕好的小木人塞进男孩手里,那张牙舞爪的小人儿栩栩如生,一双大眼儿灵动精神。
男孩如获至宝地看了好久,攥进手心,一边拿出让少年哭笑不得的“得意之作”:“这是哥哥!”——一个隐约有双手双脚的不规则体。
“额…嗯,该说不愧是玄策吗?”看男孩不明所以地露出得意的笑容,少年暖暖回之一笑,“我很喜欢!”
两心相印,二人同时伸出手,“大人儿”牵着手,“小人儿”也牵着手,一个圆,像圈着一个世界,罅隙中的夕阳余晖懒懒撒下,落在二人身上,是传说中神女的飘带薄绡,那绵长而缱绻的绯色。
“拉勾,约定。兄弟,永远不分离!”
——约定。
——永远不分离。
守约,守约,改名守约,就没有再失约的道理!
守不住,也得守,怎么就守不住?
将木雕贴身放好,守约抖擞精神,拿定主意。他一改低迷心态,提起腰间水壶润了润口舌,指挥左右搬来通讯黑箱,“接通信号吧,我有些话想传达给将士们,烦劳了。”
“注意,注意!!我全军将士听令!”原本和煦沉稳的声音被豪迈点燃,谦和清俊的男子像被注入了新的灵魂,瑟兮僴兮,赫兮咺兮,他的眼睛烨烨生辉无可比拟,定睛时,是玉石相击的璀璨,流转时,是天崩地裂的绚烂,美丽得让旁人汗颜。“我,百里守约,长城守卫军第二分队队长,本次护城战的副指挥,接下来,将对碎叶城最终一战作出说明 !
此次作战的目标是,死守六个时辰。
是的,六个时辰!
信徒子来报,援军已过秋风关,接下来,只要我们能坚守阵地,同仇敌忾,一定能于天光微亮之际闻得凯旋之声!将士们,不要忘了,正是我们守住了第一天,第二天,第三天…也是我们接二连三地击溃了敌军的疯狂进攻,那么这次,我们同样可以做到!
我们有不屈不饶的魄力,有无法背弃的约定,有不能力竭的理由!我们身后是自己的家园,是对我们给予信任的亲朋!
我们和墙外没有灵魂的魔种不同!
我们、决、不、能、输!!”
“当然。”青年顿了顿,压低声线,“在此,我再次下令,现在离开这里的人 可以免除其罪。经过五天的对抗,见识过魔种的可怖,经历了战友的惨死,难免有人心生动摇,我也动摇过,这是人之常性,情理之中,我能理解,所以想走的人,站不起来的人,便离开吧——一旦屈服于魔种的恐惧之下,这个人就再也无法和它们对抗了;惧怕起死亡伤痛,他便再也挥动不了武器!就算留在这里,也不过是会枉然送命,前方凶险,人各有志,我不强求。”
“这是我能给你们的选择。”听着场内的哗然悄语,守约背过身,冲着昏冥的天空放出一枪,语调疏朗,“最后,那些不愿让自己的父母兄弟和所爱的人也尝到这份恐怖的,还有勇气的人,请留下吧!留下,我们或许九死一生,或许英雄无名,但我们绝不会病愧床头!那些愿同我一起作战到最后一刻,肝胆相照,不离不弃的人,请留下吧!此刻,我们便是血脉至亲,若你们中有一人不幸战死,必由军中出资,给家里送去慰问银粮,我军中有一人在世,必不忘恩德信义。 ”
“…………”一阵沉默横亘,俄顷,终有人出声回应,言词铿锵,“生在边陲凶险之地,是天注定的。”
近旁的一众将士跪下,面色严峻而眸色坚毅,“但成为长城守卫军的一员,是我们自己的选择!”
“……谢谢你们。”
守约扶起为首将领,示意大伙起来,他眉眼舒展,露出了这些天最为顺心的一抹微笑,动员有了效果,士气增涨,看来输赢还可对分,想不到自己摇唇鼓舌起来倒也像模像样,“那我的背后便交给你们。”
“…可是!”众将士一惊,他们对守约虽不是知根知底,但都早有耳闻,再加上这几日的相处,谁都知道这百里守约主司远程狙杀,要他身先士卒近身肉搏真是不可想象。
守约微微摇头,制止他们再说下去,这种关键时刻,他若隐匿便是群龙无首,前方要是乱了,他在后方输出也没价值,“不必担心,我自有分寸,而胜利…”他端起幻影之枪,目光炯炯落于远方,“也必定属于我们,这是约定——无论何时何地,我从不失约。”

《龙域之声》(第四十四章)

密林_花匠:

大家加油,这周把糟心事儿都划拉完毕,下周开始,龙域转甜!







下章预告:


寝殿渐渐安静下来,瑟兰迪尔心神不宁的立在床前,眼神焦虑的望着窗外的幽深的丛林,宽大的外袍胡乱的搭在身上,一边肩膀裸露,上面的齿痕依旧带着血迹,修长颈间散落几枚红痕……


丑家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,便垂下头去,一点点后退,直到退出寝殿,退出长长的走廊,退到一片暗影之中。


“你难道看不出他爱的人是我吗?”塞洛斯塔的声音骤然响起,如雷鸣一般在他的耳边炸响,震得他的脱力踉跄。


“你没有骗我……”他如梦呓般低语着,一步一步,看不清脚下的路,也不知道自己将去何方,他回眸,望向寝殿通明的烛火,荒凉的眼眸寸草不生,“他爱的是你……”